
電影開頭,繪畫老師瑪莉安擺姿勢讓學生描摩,同時用口頭提點要領,她的手忽然不安地騷動,有人將不該拿出來的畫擺在教室一角,她用哀傷的口吻回答學生那幅畫的名字──「燃燒女子的畫像」。正如電影中希臘神話奧菲斯和尤麗狄絲故事的翻轉,這樣的開頭敘事讓觀眾以為這是有關「失去」的故事,卻在片末瑪莉安的畫中發現其實這是「選擇道別」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十八世紀的法國,身為小姐的艾洛伊茲沒有戀愛自由,步入家長選擇的婚姻後更不可能和丈夫平起平坐,唯有在修道院才能感受到相對地平等和自由,因而抗拒母親期望的婚配。就算是將來要繼承父親畫家職業的瑪莉安,也受限於體統及男性獨霸的畫家圈排陰特性,只能偷偷練習畫男性裸體,以期有一天能接觸到重要作品。

女性在婚前將肖像畫送去夫家,被凝視、被揀選過後才能促成這樁婚姻,艾洛伊茲拒絕成為被凝視的客體,不讓第一名畫家畫下自己的肖像,瑪莉安因此才接下了這項任務,表面扮演艾洛伊茲的女伴,實則偷偷觀察、暗中作畫。
瑪莉安在房裡獨自一筆一筆勾勒艾洛伊茲輪廓的同時,不斷回想艾洛伊茲的一舉一動、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白日觀察的眼神也逐漸炙熱,瑪莉安試圖將畫家專業的凝視與自身情慾分開而不自覺,卻被艾洛伊茲說破。
「這幅畫離我遙遠也就罷了,但這幅畫跟你之間也距離這麼遠,我就覺得有點悲哀了。」看著完成的肖像畫,艾洛伊茲對瑪莉安如此說道。
瑪莉安用抹布抹去畫中艾洛伊茲的臉,也是抹去自己的虛偽,給自己一次面對感情的機會(儘管她起初仍是迴避多於正面直擊)。艾洛伊茲的母親為瑪莉安的失敗而憤怒,艾洛伊茲請求母親再給瑪莉安一次機會,她會乖乖地擺姿勢讓瑪莉安作畫。艾洛伊茲正視自己情感的同時,也按下了離別的倒數計時開關。

相較於艾洛伊茲,瑪莉安較迴避自己的情感,因為一旦正視情感,就得面臨即將到來的離別,就如同在眾女子圍圈的原始呼喊下,瑪莉安所看見的那幅光景──在烈火中艾洛伊茲從腳底熊熊燃燒,意識到那澎湃情感的同時,這份感情也正在被吞噬消滅。
艾洛伊茲說她和瑪莉安是相同立場,瑪莉安凝視著她,而她也凝視著瑪莉安,是雙方的相互渴求,兩人同時是自身欲望的主體也是對方欲望的客體。當瑪莉安因即將到來的失去而焦躁時,艾洛伊茲說「你稍微一擁有我,就怪罪起我」。不想失去對方的心情是相同的,只是瑪莉安仍困於情人的選擇。就像解謎奧菲斯和尤麗狄絲的故事,艾洛伊茲早一步看出「這是詩人的選擇」,又說「也許是尤麗狄絲叫奧菲斯轉過來看她」,艾洛伊茲選擇擁有一段美好的回憶,而不是擁有瑪莉安,她不是選擇失去瑪莉安,而是選擇擁有與瑪莉安的回憶。

瑪莉安總在上了樓梯右轉前看見走廊左方盡頭艾洛伊茲身著白紗消逝的幻影,離別那天,她匆匆下樓轉身出門,不願再見一眼,艾洛伊茲大喊「轉過來,看我」,瑪莉安轉過身,將那終將不屬於自己美麗新娘的倩影烙印在眼裡,步出,日光隨著門關上一同消逝,黑暗吞沒了艾洛伊茲的身影。這對戀人並不是選擇對抗時代的洪流,而是在這洪流之下,以最美的形式保留對彼此的愛戀,以畫掌握女子情欲的主權,甚至做為發聲的工具。瑪莉安在書籍的第二十八頁畫下自己的肖像留給艾洛伊茲紀念,而後在畫展中艾洛伊茲的肖像畫裡看見艾洛伊茲的手夾在書籍第二十八頁,沒有任何外人能發現這個暗號,也因此沒有人能阻斷這份情感。當兩人坐在同一個空間聆聽交響樂時,也沒有任何外人能分享此刻她們波動的情緒和她們想起的回憶,她們悄悄地將這份情感完整地保守住,不被時代的洪流沖散。

在兩人有足夠時間相處的那五天中還穿插了侍女蘇菲的墮胎,瑪莉安在墮胎的過程中不忍地別過頭,艾洛伊茲卻要瑪莉安看著,並在結束後和蘇菲模擬墮胎的畫面,要求瑪莉安畫下。墮胎是未婚女子被迫選擇失去的常見故事,但艾洛伊茲不要女子在這樣的故事中也失去了主權,她要親眼見證並記錄,就算看似淡然處之的蘇菲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刻痛苦的模樣,這不是可以被概以稱之常見的事,而是每個個體獨特、深刻的經驗。
比起著重於女子在社會洪流下的被迫失去,這個故事選擇講述以最美的形式保留女子的情感、經驗,正如片末學生在課後說瑪莉安看起來很哀傷,瑪莉安說她再也不會哀傷了,她終於也做了詩人的選擇,將情人最美的時刻留在回憶。

參考:開眼電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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